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為何我們應該學拉脫維亞語>

之前看到台灣一篇新聞報導,講拉脫維亞的美女不輸烏克蘭,而且男女比例不均,很多女生找不到老公,呼籲男性國人可以造訪該國。

"因為二戰的關係,折損許多男性人口,造成拉脫維亞今日男女比例極為不均。"
真不知道是哪個年齡層男女比例不均,這樣的吸引力究竟在?

總之本人又要造訪拉脫維亞了,當然是本著極為神聖莊嚴、冰清玉潔的心,為台灣拓展國民外交。
拉脫維亞位於波羅地海,也就是俗稱波羅的海三小國的一員。即便這三小國每一國都比台灣大,但我們仍要以東起黑瞎子島,西至噴赤河,北至薩彥嶺,南至曾母暗沙,也就是中華民國全圖之胸襟,稱其三小。
但語言,可一點不小。

拉脫維亞語隸屬於印歐語系波羅的海語,和他的哥哥,立陶宛語,是碩果僅存的印歐語活化石。當然若要嚴格講起來,拉脫維亞語大概是劍齒虎等級,立陶宛語的化石程度,直逼三葉蟲,享有最接近原始印歐語的現代語美譽。
這份美譽吸引了全世界許多對生活感到乏味,失婚落魄的語言學家。著名的日本斯拉夫學家

黑田龍之助曾云:
根據他的經驗,會到立陶宛學立陶宛語的人基本上都怪怪的。但這怪人又可分成好幾類:
1.斯拉夫學學者
2.波羅的海學學者
3.歷史語言學學者
4.真的就是怪人

但我們今天討論的是他的弟弟,拉脫維亞語。
就文法上,拉脫維亞語較立陶宛語簡單許多,也沒有聲調(立陶宛語竟然有激似聲調的重音系統,讓人又更景仰了)。

但詞彙上仍保有古風,例如老公先生這個字是vīrs(立陶宛語是vyras),和從法文借過來的英文字virile同源,是不是很有趣呢?
但是首都里加因為歷史因素,人們並不太講拉脫維亞語,而是講俄語。呈現一種招牌都是拉語,口語卻是俄語的奇特景觀(*)。這是獨立後拉脫維亞的敏感話題,也是談論語言政策一定會講到的案例。

接下來的一個月,持續為您深入追蹤,波羅的海語言的愛恨情仇。
*四個月前造訪時感到身旁以俄語人口為主。不過上次停留較短,這次覺得拉語俄語人口大約五五波。但是標示大約是九成五拉語,標註俄語的告示極少,字也極小,甚至會放在英語甚至德語之後。

<醫護人員口中的馬胚,意思其實是...醫療職場語言與病歷中文化>

台灣醫界長起以來使用的是一種混雜中式發音(或是台式發音)英語詞彙和中文語法的混和語言,不是在這個體系底下工作的人,很難了解在講甚麼。例如 blood culture,很少人會真的念全,許多人都念bla ka(/pla kha/),urine culture則是yu ka(/iu kha/),抗生素簡稱anti,patient簡稱"胚"接新病人就是接new pei(/phei/)(許多醫師在個人臉書上會打"接妞胚")。

還有喜歡把重音加在lysis上,hemo'lysis(溶血),奇怪的是,analysis又會講對。

有用詞也會受影響,講一個人很nice的時候,會講很benign,通常指病人或病人的家屬無提告風險,好溝通,如果很機車,就會說他 malignant,簡稱很ma,三聲馬。也因此搭配方才介紹的胚,若您下次在醫院聽到醫護人員說您是"馬胚",那您一定是做了甚麼事被醫生討厭 了....

有趣的是malignant可以簡稱馬, 可是benign沒有人簡稱逼,這真的可以寫一篇研究,或許三音節以上才構成簡化要件。

總之,要掌握台灣醫界混合語,沒有教科書,必須在這個環境底下工作至少半年加以習得,才能完全掌握。而這個語言只通行在台澎金馬醫療相關處所,只要出了這個地方全世界就沒人這麼講....

今年初發生了令醫界很感冒的病歷中文化事件。小弟寫了一篇文章刊載蘋果日報網路上,以下內容摘自拙作:

" (前略)時代演進至網路時代,要每個詞彙皆「自出機杼」更是困難。日本早期仍從漢文典籍中東拉西湊翻西學名詞,但是現在不少都直接用片假名標音(如抗生素名稱),不再意譯了。
當然還是有國家奮力將詞彙本土化。以冰島為例,為了冰島語不受外來語「汙染」,冰島政府長期以來將外來語翻譯成北日耳曼字根的冰島語。如自閉症冰島語就不用傳統的autismus,而用einhverfa。但可想而知疾病何其多種,要全數本土化,勢必是一項浩大工程。
在歐洲德國用德語寫病歷,捷克用捷克語寫病歷,為什麼台灣不能以中文寫病歷?的確,如捷克的病歷、醫學課本的專有名詞有不少斯拉夫字,但是有程度上的差 異。糖尿病(Diabetes mellitus)在捷克語可以叫:úplavice cukrová或是cukrovka,但是糖尿病腎病變仍用拉丁字系統,叫 Diabetická nefropatie,和英語的diabetic nephropathy相差不遠,很難說是真的完全“捷克化“。又如同多發性硬化症,英文是multiple sclerosis,multiple從拉丁文multiplus 來,sclerosis則從希臘文σκληρός”硬“來。德文是Multiple Sklerose,沿用拉丁希臘字根,冰島語則堅持做自己,有Heila- og mænusigg作為對應翻譯。但即便是斯拉夫系統,俄文的Рассеянный склероз捷克文的Roztroušená skleróza也只有把“多發“翻出來,“硬化症“仍沿用希臘字根。更不用說是數不清的藥名,幾乎都一樣,中文和歐洲語言畢竟來源不同,很難把歐洲經驗 拿來沿用。但即便亞洲經驗,也有模仿的困難。如抗生素Cefalexin中文叫頭孢氨芐,能唸出最後一個字的人,幾希。但日文只是用片假名(セファレキシ ン)標原音,韓文也只用諺文(세팔렉신)標音,和中文頭孢甚麼的相差甚遠。"
 
當時我基本上不會冰島語,一直對引用冰島語感到些許不安,今年七月走訪冰島大學後,參觀了冰島大學的大學書店。事實上,冰島的確是幾乎所有的醫學詞彙都有 自己的版本,可是大學書店裡擺的醫學教科書卻都是英文,純粹冰島語的以護理書籍居多(但事實上也才一兩本)。可以想見,實務上許多名詞應該也是用英語。在 自然科學裡,本土語言向來是弱勢,更不用說詞彙多如繁星的醫學,強制規定習用語言,實在有違病歷本身設置的初衷。

<冰島語的語言純粹主義(Linguistic purism)>

在社會語言學裡,談論語言復甦成功一定要提現代希伯來語,講到語言復甦失敗一定會提愛爾蘭語。而講到語言純粹主義,則不得不談冰島語。冰島語是世界致力於語言排外的少數國家。基本上在冰島語裡找不太到甚麼國際上的用字,所有字都是堅持在地生產,在地消費。
世界上的抽象詞彙往往來自幾個詞彙中心。歐洲以拉丁語、希臘語為主,東南亞佛教圈以梵語、巴利語為主,而伊斯蘭教圈則多用阿拉伯語、波斯語詞彙。有的醫學系學生會覺得解剖病理好多拉丁字,而跑去學拉丁語。基本上這是一種殺雞用坦克的行為,事實上學法語就好了。

上面這幾個語言或多或少都帶有宗教性質,因此在過去的幾百年間,這幾個神聖語言紛紛在不同語系間攻城掠地。講白了,就是高深的學問用洋文(無論是拉丁阿拉 伯還是巴利語)講比較潮,比較academic,比較professional,大家會覺得你特別有knowledge,這樣你就比較容易 convince別人,you know,這種語言CCR精神自古有之,不足為奇。

十九世紀是全世界各個民族發覺要做自己的年代,冰島人也不例外。在經過長期丹麥語洗禮下,冰島人發現自己的語言有點受損,於是在一些文人努力下展開語言純 粹運動。也由於冰島文學傳統相對悠久,而且因為地處偏遠,語言沒有像其他地方變化那麼大,許多現代詞彙紛紛被翻成冰島風十足的冰島語詞。

像是:
heimspeki。heimur是世界,speki是智慧,世界的智慧,意思是哲學。
sími:這本來是個古冰島字,指繩索狀的東西,後來引申叫電話。雖然現在都是無線手機,電話還是叫這個字。
geðklofi:geð指意識,klof是兩腿分岔處,褲檔的那個位置。加在一起geðklofi為意識分岔,指精神分裂症(統合失調症)。
事實上冰島語的造字原則很有邏輯也饒富趣味,比想像中好記很多。當然,這樣的語言畢竟是小眾,有機會還是學一下上面幾個"詞彙中心"語言,會讓往後的語言學習之路順坦不少。


題外話:
之前我和我的約旦supervisor講我會的三句阿語,討他歡心(這究竟是甚麼後宮甄環傳心態),講到我是學生時,講成ana taliban。
"Ana talib就好了。你剛剛講你是塔利班。"supervisor說。
天哪。

<雙層語言現象>

有時,你會遇到令人又愛又恨的Diglossia(雙層語言)現象。雙層語言主要是描述在某些地方,會有一種較為正式的語言變體,而一般民間溝通使 用另一種變體。事實上每個語言或多或少都有文言分離的現象,但不會極端到要考慮是先學言還是先學文,一般就是討論口不口語而已。

幾個語言會遇到這樣的抉擇,在歐洲大概以芬蘭語最有名,而全世界最困擾學習者的,莫過於阿拉伯語。現代標準阿拉伯語,也就是Modern Standard Arabic(MSA),起源自可蘭經時代的阿拉伯語,為現在阿拉伯世界各國的官方語言。當你問埃及的官方語言是甚麼?埃及人的答案會是阿拉伯語,您想, 怎麼不是埃及語呢?同學,埃及是阿拉伯國家,埃及語的直系叫科普特語,目前僅殘存在科普特基督教會的禱詞中,若您的專業是埃及學,會需要學。岔題了。

埃及人,會回答埃及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不過這不是他平常講的那種阿拉伯語,而是MSA。他們平常講的是埃及方言,有差嗎?坦白說還差滿多的。埃及方言 格位不用變,但多出些時態。由於阿拉伯帝國當初幅員遼闊,東起波斯灣,西抵大西洋,這麼大一個地方一千年來要講完全一樣的語言也很不 合邏輯,畢竟各自面對的當地民族與列強不一樣,語言會慢慢分道也在情理之中。事實上,埃及人就不是很能聽懂摩洛哥人講的阿拉伯語,甚至連數字的講法都不太 一樣。不過隨著交流越來越多,電視發達,阿拉伯人大概都能夠理解對方方言的特殊講法,特別是埃及方言,因為電視劇的關係,幾乎每個阿拉伯人都聽得懂埃及方 言。
麻煩之處在於,阿拉伯人普遍認為,外國人學阿拉伯語要學MSA才對,學方言是旁門左道。所以現有教材,機構幾乎都是以MSA的教學為主。然後去阿拉伯世界 一旅遊,發現人家根本不講這個。所以之前愛爾蘭語言達人Benny寫了一篇究竟阿拉伯語是先學方言還是先學MSA,他投了方言一票,原因也很簡單,假設你 的目的是溝通,當然會想學大家平常用的那種。”說標準阿拉伯語遊埃及,就像用拉丁語玩法國一樣無稽。”


這樣的言論遭到一些標準語衛道者的批判,不過這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只能說有雙層語言現象的語言都很麻煩。

事實上漢語也曾有雙層語言現象。雖然官話很早就開始嶄露頭角,但一直到清末,官方都沒有以之訂為正音,因此各地講各地的漢語,只要文章”文必秦漢,詩必盛 唐”就好。所以在過去可以說,上層語言為漢文,下層語言為各種當時的漢語。一個傳教士要來中國傳教,和官方文書溝通要用漢文,但傳教本身要看他在那裡傳 教。

最早把官方語言定出並打壓地方語言,並以教育強力推廣的是法國,後來歐洲各國起而效仿,明治時期傳到日本,清末再傳到中國。五四運動最早的構想是將所有方 言白話文化,各地都可以我手寫我口,但是只有北方漢語,因為白話文學時間較長(章回小說、佛經文學),使用人口眾多而較成功,南方各方言的文本集中在戲曲 劇本,或是傳教士用羅馬拼音寫作的文獻裡,當然,更重要的因素是,當時文人仍保有自法國大革命傳承下來的強國思想:一個民族,一種語言,一個國家(un peuple, une langue, une nation)。這樣的概念至今還存在於法國憲法,也因此法國是歐洲少數不承認地區語言的地方,也未簽署歐盟對語言尊重的公約,理由是違反共和國憲法(法 國地區語言以孤立語言巴斯克語以及凱爾特語布列塔尼亞語最為出名。)

回到阿拉伯語,由於我之後待的實驗室supervisor是約旦人,就想說學一點點阿拉伯語。馬上就碰到剛剛講的問題,是學標準還是方言?兩年前我在台北 清真寺上過課,教長說阿拉伯語一定要學標準,因為禱告用這個,旁邊的回族大嬸各個點頭如搗蒜。和回族大嬸上課壓力很大,因為教長隨便問甚麼她們都會。隨便 講到一個字,教長就可以引述可蘭經或是聖訓的章節,然後問大家:”先知穆罕默德當初是怎麼說的呢?”

眾大嬸便al wa hahahah alwa wa al sallam之類的回答,聽得我冷汗直流,好怕教長問我,我都不會,第一堂課就這麼刺激。

今天和我的supervisor見面,討論了之後要做的project,臨走時特地跟他說我考慮學阿拉伯語,目前正在看的埃及方言教科書。

supervisor一翻,
“天哪,這超埃及的,哪有人這樣講話!”我的supervisor說。"你應該先學fusha(標準阿拉伯語)。”supervisor正色道。

阿拉伯人總是這樣,覺得學方言都是旁門左道。

<我是如何踏上歧途的>

首先讓我們狂賀多國語言社社長登上天下雜誌!
  
2007年,是我踏上語言學習的第一年。踏上的原因也很簡單,我母校的通識課程極爛,爛到讓我覺得若上課醒著會對不起自己。我也因戶籍關係無法住 校,難以參加社團活動到很晚,我家住公館,每天都要搭淡水線往返。每天路過台大去捷運站時,總是怨嘆自己為什麼不念台大電機就好,走路就到,下午回來時路 過台大小小福又看到年輕男女學生有說有笑的騎單車,你載我我載你,那種未央歌式的校園風情,好不青春。反觀我校,長在山上,上坡騎不上去,下坡會摔死,常 常想當時應該去考指考的,何苦去石牌佛光山。

在對學校失望透頂的情況下,我報名了幾門外語(而台北當時幾乎所有的語言機構都在台北車站以南,因此剛好順路回家。),想趁大一大二充實一下,心態就和所有大學生一樣,覺得學校學不到東西,想往外頭發展。

由於醫學系大三大四功課極重,幾乎一兩周就要大考一次,每次家聚大三大四的學長都面容憔悴,氣若游絲;所以本來預計大一大二學日文德文就好,之後專心在醫學上面。而日文德文也是因為對醫學有幫助,總之是個很實際的選擇。

直到該年秋天,我在上德文的德國文化中心(現已改名台北哥德學院,聽說學費漲翻了。)的布告欄看到台大多國語言社的社課布告。

社課地點就在公館的肯德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這麼厲害,著實發自內心的震撼。尤其是社長,當時剛從法國交換回來,講一口法語,還可以另外講好幾種,而且如文中所述,每一個都考過相當的檢定,只能說實在太神了。

大概是受到感召,後來我陸陸續續學了幾個語言,去德國交換,利用短暫的各種休假學習、考試。為了藏語我去過佛學會打坐在地上跟著仁波切發音,為了阿拉伯語 我去過清真寺聽教長兩三個月免費教學兼宣揚教威,為了捷克語我在利用交換時的寒假,每天冒著零下十幾度的冰雪天氣從郊區搭電車到查理士大學上課,好幾年過 去,早就忘了當時只預計學德語和日語兩種。

學語言會上癮,社長就是引我入門的那個藥頭。我以後要是因為學語言一事無成的話都要怪他。

2014年春天,社長從各地遊歷回來,邀請幾個過去的社團朋友參加他的語言創業討論,由於理念很新穎,坦白說一開始也不太理解究竟是要創甚麼業,只知道要 用不同的方法讓台灣鄉親體會語言習得的樂趣。經過幾次麥當勞肯德基的討論之後,決定先辦一場語言習得會試試水溫,於是"多國語言習得網"就這麼上路了。

不過剛創立我就出國了,所以基本上是個冗員。社長覺得我閒的也是閒著,就讓我寫寫文章,勉強留給我一個工友的位置。也因此今年初才會有"無國界譯師"這個頁面。
在經過China Post,親子天下專訪之後,社長代表全體同仁接受天下雜誌專訪闡述理念,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參加我們的活動。在地球的另一端,無國界譯師會努力的寫文章,和各位分享和語言有關的一切。

<從神經科學看學習語言>

記憶可以粗略分為長期記憶以及短期記憶。有一位仁兄,本來打算做精神分析,但覺得那樣不太科學,轉研究動物是如何學習,這個人叫Kandel,後來拿了諾貝爾獎,寫了一本教科書,全世界念神經學的倒楣學生都要念。

相信大家都同意,研究學習是個有趣課題,尤其是對家裡有小孩要升學的家長而言。為了小孩能夠見賢思齊,您或許想研究醫學生如何學習大體解剖,台大物理學生 如何理解廣義相對論。但是人畢竟不能拆開來研究,而且太複雜生物學家會崩潰,所以一般來說,生物研究都是拿最簡單也最無聊的動物當作模式生物。我小時候也 想研究大象,想說什麼果蠅線蟲有甚麼好玩,研究那個能幹嘛。但一等到念研究所才發現,大象多久才一胎,老鼠果蠅繁殖起來欲罷不能,子又有子,子又有孫,子 子孫孫,無窮盡也。還可以讓姐姐配弟弟,子代配親代,是最早實行多元成家的領域,領先美國近百年。下次您可以試試一句話惹毛研究大象博士生:甚麼時候畢業 啊?他可能當場休克。

回到那位仁兄,為了研究動物學習行為,他用了一種稱作海兔的動物做模式生物。海兔您也曉得,就是一隻胖胖呆呆的無脊椎生物。當然研究海兔學習不是放兒歌給他聽,請他聽完唱一遍,也不是像猩猩一樣給他看圖片抓周。K先生採取的是,用毛筆捉弄海兔肚皮上的一個器官:虹管來研究。你一捉弄海兔的虹管,他的鰓就會縮一下,戳一下虹管縮一下鰓,戳一下虹管縮一下鰓,想必K先生玩的不亦樂乎。但久而久之海兔越縮越沒勁,人家雖然呆,也知道你在玩他。

這種越縮越沒力就叫做habituation。

K先生覺得海兔偷懶,決定讓他精神精神。因此不僅捉弄海兔的虹管,還要電一下他的尾巴。這一電不得了,鰓縮的可厲害了。等到後來只是輕撫一下虹管,鰓都會猛的瑟縮。
這叫做classical conditioning。

這後面有許多神經傳導物質,離子孔道表現,甚至如果要長期記憶,訊息還會進細胞核,讓神經元做出新的蛋白質,或讓突觸生長。

這就是學習的神經學基礎。

也因此之後的幾十年發現短期記憶可以靠離子孔道的表現維持,但長期記憶就有賴蛋白質的合成。但這並不表示,您晚上要背單字前,得先去自助餐吃他一打牡蠣,好晚上背單字背地"並棒叫"。

這跟學語言有甚麼關係?事實上關係有點遠,不過我們可以推而廣之。就像你去學語言,每天都是同樣一門,第一天好興奮,記了好多單字,然後越來越沒勁,越來 越沒勁,是不是自己沒天分啊,學了那麼久了,看到某個語文就想吐。海兔被戳都會煩,人怎麼可能不煩。所以到一定程度疲乏是正常的,是科學的。

再來是怎麼樣記單字最牢?我永遠記得我在布拉格寄東西回台灣時,郵局人員問我要不要pojištění。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捷克字,想說寄東西就寄東西,郵 資也付了,地址也寫了,還要甚麼pojištění?此時郵局人員臉皺成一團,大概是共產時期公家糧吃習慣了,很不耐煩,“ pojištění! Po-jiš-tě-ní! jo nebo ne!“滿臉不屑,又對著我大吼,檔窗玻璃都是這位斯拉夫大嬸噴的口水,我嚇都嚇死了。趕緊拿出小字典查查究竟是甚麼意思,p-o-j-i-š-t-ě- n-í,原來是保險的意思,她是問我這包裹運送要不要保險。

這就如同海兔的尾巴被電擊,我到現在聽到pojištění,身體還會抖一下。當然這個字的意思也永遠忘不了,一次就記牢了。這個故事只是告訴我們,多出去走走,接觸人群的好處是,有時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境幫助學習單字,而且一勞永逸....

<談格位,以冰島語為例>

歐洲語言基本上不是名詞有格要變就是動詞有位要變。學過英文的人對動詞變化不陌生,但是名詞要變化就麻煩了。事實上英語也有格位,只不過目前僅殘存在人稱 代名詞上,我們可以姑且稱I為主格,my為所有格,me為受格。但因為量實在不多,所以在講英語時並不會意識到這些和格其實是同樣的東西。

很多人遇到的第一個格位語言是德語。以德語作為格位語言的入門款挺理想的,因為他是弱變格,也就是基本上名詞本身不隨格位變化,僅冠詞變化。如大家熟悉的 der是陽性單數主格,dem是陽性或中性單數與格等等。因為只有冠詞在變,所以嚴格上不會造成學習上的困難,很多老師會教,mit(with)後面要加 與格(Dativ),所以要講mit dem(若為陽性中性定冠詞)或是mit der(若為陰性定冠詞)。這基本上沒有甚麼錯,但是更好的講法卻是,因為大家都講mit dem,mit der,”所以” mit後面加與格。兩件事基本上看起來沒甚麼差,實際上卻大有玄機。

假設今天學的是冰島語,老師說了,í這個介係詞後面加與格,但因為冰島語是強變化的語言,名詞本身會變化,所以沒有像上面這麼方便的 事,名詞本身要親力親為的變,不能隨便交給門口的冠詞應付了事。如家裡住的房子本身(單數主格)叫hús,加定冠詞很不幸是加在後面成為húsið,在房 子裡是í húsi,但有人舉手說了,我住的是帝寶啊,不是隨便的房子。當你想指定一下,我是住這棟而不是別棟時,就得麻煩一下加個定冠詞,一樣在後面成為Í húsinu。很可惜中性這樣變,其他詞性卻不這麼變。像書(bók)是陰性,在書裡竟然是維持原狀í bók,但加定冠詞會使bókin成為Í bókinni。這還只是單數的部分,還有複數,複數加定冠詞。以上只是列出規則名詞的幾個組別之一,還有其他變法不太一樣的組別。冰島大學老師第一堂課 就發給大家三張表,請大家自己對表查,那幾張表像五代十國的皇帝列表,乍看不知從何讀起,當老師說還有一些沒列出來時,很多同學都快哭了。更不用說還沒加 形容詞呢:

gamalt hús(old house)*冰島語比較不講不定冠詞,一般直接講old house。
gömul hús (old houses)
í gömlu húsi(in an old house)
í gömlum húsum(in old houses)
gamla húsið(the old house)
gamla húsin(the old houses)
í gamla húsinu(in the old house)
í gömlu húsunum(in the old houses)

為甚麼old一下是gamal當作字根一下是 gömul當作字根?是不是很刺激呢?這是大名鼎鼎的u-umlaut,能變的都要變一下,才能顯現出冰島語的尊爵不凡,讓您學習時起莊嚴恭敬心。對了,還有所謂的i-umlaut。

經過短暫的教學,您總算知道í後面要加與格了,您以為離去冰島留學定居,和冰島妞一面泡溫泉一面聊天的夢想又邁進了一大步。但事實上這項知識本身對您的幫 助有限,因為從上可知光規則的變化就很多,還有一些不規則的(如牛,那個吃草的牛的主受與所有是:kýr kú kú kýr,真不知道kú是怎麼變出來的。)

所以比較好的方法是習慣í húsi,Í húsinu,í bók,Í bókinni,久而久之講了í後面總感覺要跟個甚麼才舒服,這就是人家所謂的語感,這時候再說,因為í húsi,Í húsinu,í bók,Í bókinni,所以Í後面要加與格。

冰島語如此,相信許多格位複雜的語言也是如此,當規則太多,那就跟沒規則相去不遠了。直接學反而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