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0日 星期五

古人學外語

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使齊人傅諸。
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這幾乎是華語世界最早的語言習得文獻,相信各位在國中課本裡都見過。這段話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是兩千多年前人們就相信外籍老師比較威,二是孟子認為學生上語言課不如到當地住,原因是上課同學會在那邊,干擾老師,降低學習效果。兩千年後我們仍在討論語言課要不要上,怎麼上,在哪上,跟誰上;不過本篇不談語言學習/習得,談談古人怎麼學語言的。

漢語長期以來都是強勢語言,基本上小孩不太需要學外語,但我們知道魏晉南北朝的一些小孩像現在一樣要學外語、才藝,很是忙碌:

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顏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

當年學鮮卑語彈琵琶,就像現在小孩學英語彈鋼琴一樣,華人熱衷讓小孩學才藝的傳統,淵遠流長,凡千餘年。筆者小時候回家過年,表弟從幼稚園學了幾句英語,除夕就應要求在親戚朋友面前講個幾句,哈囉古覽的趴,哈囉古覽的媽,表示有學過;學鋼琴者,也要湊合一下彈個兩小節,以此伏事長輩,獲得眾人之無不寵愛,南北朝離現在多久了,這文化完全沒變。

就像學英語可以上好大學,獲得升遷,當年會鮮卑語好處也不少:

如某人能通鮮卑語,兼宣傳號令,當煩劇之任,大見賞重。賜妻韋氏,既士人子女,又兼色貌,時人榮之。
學好外語,升官發財娶正妹,眾人羨之。

又某人解胡言,為西域大使,得胡獅子獻,以功得河東守。
會外語可以考公職,領外交人員加給,多麼風光。

或是也可以像安祿山一樣在國際商場當口譯,<新唐書>稱其:忮忍多智,善億測人情,通六蕃語,為互市郎

當然,培育領袖人才,語言訓練也是不可少的。
<養吉齋叢錄>記載清朝皇室小孩的語言課程:我朝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即就外傅讀書。寅刻至書房,先習滿洲、蒙古文畢,然後習漢書。

學語言也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
<章嘉傳>記載,班禪六世進京祝壽時,乾隆秀了一下他學習多年的藏語,讓班禪大吃一驚。
"陛下也懂藏語?"
"略懂,略懂。"

那古時候外國人是怎麼學中文的?
元末明初,韓國人編了一本中文口語會話書,叫做<老乞大>。乞大者,契丹也,意思就是中國。老就是老李老王的那個老,所以老乞大可解為<老中>。

這本<和老中學中文>的會話教材用韓語諺文標音,記載了一些當時的漢語口語,目前被拿來作為漢語音韻詞彙的研究題材,但其實它內容本身也滿有趣的:

<重刊老乞大卷一>
你是朝鮮人,又有什麼空閒把漢語學的相當好呢?
我原來跟漢人讀書,因此會一點漢語。
你跟誰讀書的?
我在漢學堂裡讀書的。
你讀的是那類書呢?
我讀的是論語、孟子、小學的書。
<中略> 
你學這漢文,是你自願學嗎?或是你的父母叫你學呢?
是我們的父母叫我學的啊!
<中略>
你們眾生員內多少漢人,多少朝鮮人?
漢人朝鮮人正好各一半。
那裡面也有頑劣的嗎?
為什麼沒有頑劣的呢?雖然為首的生員將那頑劣的稟告師傅責打,可是並不知道害怕。這裡頭漢人小孩的習性很壞,似乎還是朝鮮的小孩馴良些。

"似乎還是朝鮮的小孩馴良些。"
可能這套書熱銷(或是改朝換代必須學新的),後來還出了<清語老乞大><蒙語老乞大>,讓韓國人學另外兩種當時東亞重要的語言。


當然,有課本就有單字書,這是十八世紀日本的<唐話篡要>,收錄了一些官話常用詞。



從以上的例子我們可以歸納出幾點結論:
一是古代書明顯字大,讀者不易近視,沒幾個字就一頁,讀起來很有成就感。
二是古時的學習方式事實上很單純,就是念句子和單字而已,真不知道當時韓國人學完這套教材能夠講多少中文。

如今的語言教學多半以文法教授為主,不知是受到我國英語教育奇異恩典的影響,還是文法有個法字的關係,許多人把文法當作天條,神聖不可侵犯,遇到要用語言的時候反而想太多,講不出半句。或許我們該學學古人,用最簡單的方法學語言,說不定還比較好。


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

<Kaixo!(1)>
全世界有許多語言沒有兄弟姊妹,稱為孤立語言(language isolate)。其中又以西班牙北部法國西南的巴斯克語最為有名。雖然是說孤立語言,但是有好幾種假說試圖為巴斯克語尋親,比較有名的是伊比利亞語假說(Wilhelm von Humboldt)、高加索語假說(GeorgijA.Klimov)或是Vasconic substratum假說(Vennemann),意思是本來西歐是巴斯克語和其親屬的天下,但印歐語入侵後慘遭滅門,只剩巴斯克語單傳,目前在庇里牛斯山間頑強抵抗著。
             "巴斯克語在庇里牛斯間,頑強抵抗著。"

基本上這些假說對語言學習者沒有甚麼幫助,僅代表巴斯克語仍是個隻身一語,二月十四剛過,下周又要過年,巴斯克語的存在顯得特別悲涼。

巴斯克語在佛朗哥時期,被瘋狂打壓,差點氣絕,好在民主化之後恢復一線生機,現在巴斯克語是個有官方地位的語言,巴斯克許多地方也有公辦教育機構來復甦這個語言。

如同之前介紹的蒙古語,巴斯克語也是一個膠著語,和日語一樣用助詞表達名詞地位。
例如Ni Taiwanen bizi naiz.這裡的Taiwanen就是代表處所的助詞。巴斯克人會說他們的語言有很多,比俄語還多,可是那不是我們認知中印歐語言的格,那就是個助詞。
另外一項學習者一開始會不適應的就是,巴斯克語是個作格語言。也就是說如果句子中動詞是及物動詞,主詞要改變型態。
如上一句我住在台灣”(ni Taiwanen bizi naiz.)本身沒有受詞,所以不用變,但如果是我看了本書。,因為書是看的受詞,所以我要加一個k,變成k看了本書。
巴斯克語就是Nik liburua irakurri dut。本來的我:ni加個k變成nik,代表作格。
作格語言事實上不少,可惜都不是主流,像是高加索的一些語言,或是藏語、澳洲原住民的語言等等。
 
作格語言是不是很傷腦筋呢?呵呵
我們現在學的基本上是Euskara batua(統一的巴斯克語),台灣人一看到統一兩個字,血壓都高了起來,事實上在語言規範裡,這或許是必要之惡。巴斯克語因為在山間,各方言差異甚大,理想情況當然是把每個方言都文字化,然後再一齊推廣,但這會有分散力道的分險,因此把巴斯克語統一起來,或許是一種不得不的手段。

另外一個有趣的點就是巴斯克語嚴格遵守二十進位,也就是4020*26020*38020*4,所以73會變成20*3+13,先乘除後加減。有些剛學法語的人常講法語好難,七十要講六十加十,八十要講四個二十,殊不知人家巴斯克人從三十就開始心算。

誠然,巴斯克語的詞彙和其他歐洲語言很不一樣,但格位看起來也還好,不過是些助詞,但讓所有巴斯克語學習者都想哭的是他的動詞表達方式。

2015年2月13日 星期五

這是我的子宮

斯拉夫語分成東斯拉夫、西斯拉夫和南斯拉夫語,最近吵得很兇的烏克蘭語和俄語其實是同屬東斯拉夫語支的親兄弟。

斯拉夫語的字根和我們熟悉的拉丁希臘字或是日耳曼字有很大的不同,自成一個系統,學斯拉夫諸語除了複雜的格位系統和動詞要分”(aspect)以外,最麻煩的就是詞彙。不過如果學好了一種斯拉夫語,會有一種看得懂其他斯拉夫語的錯覺,大部分的情況並沒有錯,但有許多false friends會讓人暈頭轉向,如果同時學好幾種,有時真的會搞混
筆者當年接觸捷克語是在海德堡大學,老師大約三十出頭,不知是不是歸化德籍的關係,特別嚴肅。
修斯拉夫語的學生大多自己是斯拉夫人,德國文組有的規定要輔系,許多斯拉夫人就索性輔個斯拉夫語。其中當然包括西方的強國人,俄國人。



基於歷史情感,該名捷克語老師痛恨俄國人痛恨到極點,每次上課俄國人練習做錯,老師就敲桌子翻白眼,其他人犯錯就溫和許多,明顯差別待遇。

有一次上課教家人稱謂,當老師念到課文這是我的媽媽”(To je moje matka)時,兩位來自烏東的俄羅斯人忍俊不住,竟然在教授面前笑將起來。
Matka在捷克語是媽媽的意思,也有maminka的講法,但後來我才知道在俄文裡matka(матка)的意思是子宮。
所以在俄國人的耳裡聽起來,to je moje matka聽起來像這是我的子宮。基本上除了產檢照超音波或是子宮脫垂,很少有機會在日常生活中講到這句話。


"這是您的子宮。"醫師說。"這是我的子宮啊。"安娜喃喃的說道。

俄羅斯人笑著渾身顫抖,不能自己,觸怒了對自己語言相當自豪的老師。
捷克老師精通俄語,自然知道他們在笑甚麼,本來已經沒有笑容的臉龐更為僵硬,一語不發的死瞪著兩位烏東來的俄羅斯人,發出兩道雷射射向蘇維埃餘孽。

請你們嚴肅一點。老師說。


2014年11月15日 星期六

捷克語學習書籍



這本是我見過最好的捷克語自學書籍。坊間上的捷克語教學書籍基本上有查理士大學出版的krok za krokem系列,英美teach yourself、colloquial系列等等,但我認為這本是上乘之選。裡面的文法解說詳盡,練習豐富,更重要的是有CD可以聽。
看完這本之後據說有B1的程度,如想更上一層樓,可以買這本:

這本看起來像是蘇聯時期出版的舊書事實上頗具威力。裡面最值得推薦的是有不厭其煩的動詞辨義。如同所有的斯拉夫語,捷克語的動詞常常以字頭差異來表達相近卻又不同的意思。
這兩本書可作為捷克語學習者的傳家之寶。

法蘭克福書展

大前年約莫這個時候我正在法蘭克福書展。永遠不可以讓愛書人去法蘭克福書展,因為他會不理性的購買一堆自以為經過理性思考才買的書籍:像是敘利亞進口的大開本全彩可蘭經、攜帶念誦板可蘭經、鄂圖曼土耳其文可蘭經、有聲可蘭經DVD(究竟要那麼多可蘭經做甚麼?)、北韓的金正日偉人傳、五本用現代希臘文寫的不知名小說、烏茲別克來的遊牧英雄傳還有一堆羅馬尼亞人強烈推銷的當代小說等等等。這些書,我大部分都看不懂。不過這些書有的用極低價買入,有的是書商賣出版權後熱情贈送的樣書,再加上異國文字的魅力,讓我一再說服自己背包滿了有手提,手提滿了還有手臂提。書加一加好幾十本又都是精裝,重量直逼二三十公斤,滿足了我對書的喜好,卻也壓垮了我的從肩膀到腳跟的每一條肌肉。整整兩天,我在會場拖著一大堆書走來走去,再從會場把它們運到地鐵,從地鐵運回旅館。等要回海德堡的時候又得從旅館背這些書走到車站,上月台下月台上火車下火車一路到海德堡的宿舍。

回到宿舍後我發現,這趟旅程我不只帶回了一堆天曉得我甚麼時候會看的書,也帶回了無可救藥的背痛。從那之後,只要我的背包裡超過五公斤,我的背就隱隱作痛,暗示我知識的重量已經超過背部肌群的極限。最近在亞東醫院,可能是家醫科診間的椅子不好坐,我的背又痛將起來,讓我怎麼坐都不舒服。某日正巧看到一樓大廳有一排盲胞按摩小站,我就跑去給一個老伯按。老伯顯然沒看到(當然)我脫下放在旁邊的白袍,一摸我的肩膀和背就表示:
"你是做一些比較粗重的工作嗎?"
"啊?還好。"我最近都坐在診間看老師工作,應該不算粗重。
"不過你背部都是肌肉,做這行應該有一段時間了。會搬很多重物嗎?像家具之類的。"
"呃,還好。"
"現在年輕人有工作就不錯了啦。只是年輕太拼身體會壞掉。"
"也對啦。"

古代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現代書生背有扛鼎之姿。當初怎曉得看書會看到自己變成人體千斤頂呢?各位辛苦出外打拼的少年人,共勉之。

餃子奇緣

一切都從餃子開始
之前偶然得知這裡某間超市有賣韓國餃子(韓國人稱之為"饅頭",原因不明),今天下午找了許久,終於找到店家買了一包冷凍蔬菜餃子。
晚上六點,我拿出珍藏已久的,德國原裝人類食用有機無基改油,進廚房準備煎餃子。沒多久一位黑人舍友拿著兩盒雞腿走進來,準備料理。
該朋友看我滋滋滋地煎餃子,非常好奇,就問我是在煮甚麼。
餃子是有德文的,去查維基百科,會發現它原來叫做Jiaozi。不過我還是講了個比較通俗的講法:Maultasche。
我接著就問他是哪裡來的。
"喀麥隆。那你呢?南韓?"
不知為何,我在本地常常被誤認為韓國人。我一直很想說服自己是因為長得像電視劇裡的韓國人,才會被誤認。但事實上在歐洲曝光率最高的兩個韓國人是金正恩和江南style。
"喀麥隆,那你說法語囉?"我用法語問道。
他瞪大眼睛,似乎非常驚訝一個亞洲人會講法語。
接著就問我為什麼要學法語。
坦白說,我不知道。
我開始陳腔濫調,諸如因為法語很重要啦(實際上已經沒落了。),很多人講法語啦(事實上講孟加拉語的人更多,可是台灣很少人學。)等等。
後來我想到一個好理由,那就是我曾經"一度"想參加無國界醫師,到非洲晃晃。但在我發現他們活動區域都在赤道附近後就放棄了,北迴歸線就已經受不了了,還赤道。
不過我想無國界醫師是一個學語言的好藉口。不過也只是藉口而已。
"你知道無國界醫師嗎?我在台灣念的是醫學,無國界醫師總是優先錄取會講法語的人,所以我就這麼學了法語。事實上我有一個同學就是因為想要參加無國界醫師而學法語。你也知道,非洲現在還是有很多疾病,伊波拉甚麼的。"
"wow,你是基督徒嗎?你會講中文,英文,法語和德語,這真是上帝的恩賜(grâce)。而且你還要當無國界醫師照顧伊波拉病人。真的很不簡單。我們下次可以一起回喀麥隆。"
"!"
我臉上的笑容和被我煎到乾的餃皮一樣僵硬,天哪,我講了甚麼。
主啊,請饒恕我。

古典語言

某次赴台大演講,會後有人問我對古典語言學習的看法。
我有點忘了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了。有人說學語言就像談戀愛,此話甚佳。而我學習古典語言就是一部一直沒有結果的失戀史。如今回想,曾經擁有又何必天長地久,反正這些語言也都老死了。
大一時聽說醫學會用到很多拉丁文名詞,和幾個同學跑去報名拉丁文;結果上課是一個口齒不清的義大利老頭,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講甚麼。在聽他氣若游絲的講課兩周後我終於受不了,決定和拉丁文協議分手。
後來發現背拉丁文名詞,並不需要會拉丁文,就像人家開悠遊卡公司不用自己作悠遊卡一樣,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隔了幾年我跑去聽火車站旁的一家古典日語。授課的老師將近一百歲,是受過完整日本教育,又到日本念日文系的大師。我們用的課本是中研院的書,上課都在學如何用日語讀唐詩、漢文甚麼的,是收穫相當豐富的一門課。比較無奈的是老師太老了,板書相當潦草,顫抖的嗓音聽的也相當吃力,不然的話他上的非常好,還會補充很多日本兒歌。在堅持幾個月後,我發現我和老師的口音字跡實在不來電,但有努力過就不遺憾了。
第三次是到清真寺學阿拉伯語。清真寺的課程開始的時間是固定的,但是下課時間要看晚禱甚麼時候開始(每天根據日落微調)。等到聽到"喔喔喔~啊~"的聲音就代表晚禱開始,眾教親就可以準備去洗腳禮拜了(穆斯林的腳很乾淨的,他們整天都在洗腳。)而歐馬教長不只上阿拉伯語,偶爾也會講講伊斯蘭教義、聖訓甚麼的,再罵一罵敘利亞總統,最後希望阿拉保佑我們下周上課時都還活著。本來以為可以和阿拉伯語走到最後,但是實習值班常常碰到假日,最後也是聚少離多,悲劇收場。
最近跑去上古典藏文,地點是台北市的一間寺廟。可能是節能省碳,或是不忍殺生,讓退伍軍人症細菌離開家園,該寺廟的冷氣僅具心理作用,毫無送風的跡象。我們所處教室又西曬,兩個小風扇轉來轉去都是陣陣暖風。老師課文才念了兩行,我就覺得全身融化,不能自己。不是因為法喜充滿而感動,而是快中暑了。轉頭看看四周,赫然發現大家都沉浸在清涼法語中,彷彿身在海拔四千公尺的青康藏高原一般,神情自在又圓滿。在與藏文有緣無份的情況下,本人再次黯然離去。
"學長,到底要不要學古典語言呢?"
"去試試看吧。學語言就像談戀愛,不冒點險又怎麼知道有沒有緣份?"